| 我看见 我看见一幢幢洋楼挤掉屋瓦泥房 我看见炊烟四起 摩托车汽车整齐地排列在操场 我看见一个球场的废弃 另一个球场的更新 我看见黄土变成水泥 亲栽的林荫楛枧树 被功德碑压倒 游戏的人却在减少 我看见这块场地打滚大的孩子 一个个背井离乡 修炼赌术与流言 我看见背着唐诗赶鸭子归家的小光头 变成老态龙钟的白发老人 我看见扛着打谷机经过的壮汉 矮敦瘦小成妇女 我看见几个大好青年 走着走着就成了老光棍 我还看见许多陌生面孔来回穿过 许多熟悉的身影被敲锣打鼓送出山头 再也不会回来 其实我什么也没看清 眼前球场空落落 夕阳下篮板与功德碑斜影交织 一个伪诗人穿插其中 面带忧郁 被一首歌谋杀 一股电流在骨髓流转 百十只老鼠在血管经脉冲突 千万只蚂蚁在皮肤上啃嚼 我颤抖我痉挛 我无助泪流满面 细胞被音符吞噬 灵魂被和弦肢解 我已不是我 我要割掉耳朵 切断神经 我才廿一岁 还未尝过幸福的滋味 生活才刚启程 可以在路上 累死渴死饿死 决不能瑟缩在空谷柜面 被一首歌杀死 妈妈不知道 妈妈不知道我写作 她只要我好好念书 不要担心家里 在学校要舍得多吃肉 说话大声点交际大胆点 我在堕落痛苦还写作 妈妈从来不知道 当我知道 另一个妈妈哭着对女儿说 女儿,妈求你了 不要再写字了 我感动了 差点儿没掉下眼泪 为那个被写作折磨得 令妈妈流泪哀求的女孩的 和我自己的 妈妈不知道的幸福 笑料 一、 朋友说 女孩不漂亮 身材也不正点 气质也不啥样 女孩只纯洁开朗喜欢他 他宁愿取一头母猪 也不要这样一个女孩 我说,母猪不知道钱 母猪不知道房 不知道车 更不知道职业权力地位 只要有人喜欢 就算是一头母猪我也取了 他笑了 我也跟着笑了 为了两头并不存在的母猪 笑得眼泪直流 二、 推开旧仓库虚掩的门 爸爸的身影妈妈的身影 二伯的身影连同阿娘的身影 在同一个赌桌来回穿插 大侄子不知道 我冒火的是眼睛 把半个橘子往嘴里塞 我差点没噎死 在谎言间老去的梦 人的谎言只能让人相信 狗的谎言只能令狗安心 年轻时老想象年迈的种种 真正年迈了又总为年少怀念 今夜霜冷风寒 我躺在空谷柜面 听着狗的谎言 年老年少来回往返 吃喝读书这些名词 顽劣地乘着星光 穿过夜色 穿过疏落木板 出卖了生计 出卖了爸妈的嘴唇 在耳朵会合 妈妈叫我安心读书的话 蹉跎日子足够沉沦的借口 年老无怨无悔的假想 一并揉进泪光 模糊成梦境 奔跑的除夕 一觉醒来 整个村庄在烟火中沦陷 是烟火 烟火,多年未接触的烟火 趁我睡着偷偷绽放 就像邻家一声不响就嫁掉的姐姐 流言里对着铁窗默默垂泪的童伴 孩子们在烟火中躲着我 青年们在赌桌上躲着我 老人们在粤剧睡眠中躲着我 我却在手机里躲不掉朋友的祝福 被窝里躲不掉烟火召唤记忆的除夕 我冲出去 嚎叫着 披头散发 踏着炮仗的尸骨 越过传说载歌载舞的篝火余烬 抢过那支即将尽燃的火花筒 麻将扑克声中 烟火之上 远在远方的桂西偏北 灿烂着杀年猪 分食活血的消息 检阅少年日记 那是一部天书 用童年构架 青春写成 有生命的密码 也有死亡的咒语 句子蒙尘三寸 岁月还拆不散那些晦涩 正如记忆 夜夜让梦开一扇窗 依旧窥探不到半点从前 半点宿命 我过去现在未来 统统迷失成 一首诗 朦胧得不能再朦胧 掂量 剥下面具 趁着夜色 我在狗吠的呐喊 提审孤独 如果孤星入主 命犯天煞 我愿意在痛苦中忍受 直到殉葬 如果你只是 提取诗句的镊子 我会让诗句为你陪葬 让我在庸俗前平凡 让我在势利前平静 那怕半步 做作虔诚 有意无意 打个照面 笑笑了事 童年 如果不是现在太无聊 我不会想起童年 也不会知道她有多美 能让日子甘愿跟随童话 远走星空 斗草打纸拍 打榄角核 点捉捉捉迷藏 溜木车采野果 玩弹弓捞鱼装老鼠 搞野炊 还有象棋扑克麻将 武打片 一年两就下田落地 春斩苦竹夏挖木根 秋收芒花冬摘木薯叶 朝掏鸟蛋晚捉蛤 还采竹露吮花蜜 琐碎中有些平淡 甚至流露于粗俗 日子还是一样的日子 如果不是现在太无聊 我不会知道目前孩子 向往的神话 不过是我丢弃的童年 记忆在笑我们 使用着现代电器 作无谓的追赶 忏悔状 看到某些人初心积累 谋求自己的幸福 以娱乐幸福一劳永逸的名义 我知道受愚弄的不单是 亲人村庄大地 还有自己 我把自己剖开 分不清哪个器官是好是坏 我抽打抓狂撕裂 我知道亲人村庄大地都在疯 病得最重的却是自己 我可以剁掉烂赌的手指 割断烂饮烂吹的喉咙 挑断懒惰贫瘠荒芜的筋骨 还石罗底一个秩序 安定正常和谐 无论白天还是黑夜 找一个没人的地方 把五脏六腑翻一遍都可以 怎可在大庭广众之下 一刀一刀自我凌迟 杀死自己还要伤害自己的 亲人村庄与大地 这些赌桌上的妇孺 萧索的村庄 荒芜的大地 面向幸福漫漫无期的等待 在这份寂寞凄凉下 经不起诱惑 有些出轨 任谁也无法苛责 而我,为自己赎罪 一次一次把她们刺伤 我有罪我知错了 我接受放逐 埋下真爱的种子 怀揣故土 在异乡练习培植 忏悔思念宽博 双手合十 与亲人村庄大地一起 等待幸福 远在天堂之上的召唤 失眠 习惯在别人的眼神里成全自己 用什么来安置自己的目光 我低下头一脚踩空 在黑暗的深渊往下掉 我找不到自己的手脚 听不到自己的心跳 无法控制自己的大脑 我发现自己竟是如此的卑微 我抽搐着瑟缩成 一只刺猬一滴泪 躺在这诺大的夜的舞台 没有观众没有掌声 只有一个伪诗人 找不到表达的窘迫 劳儿之劫 杜拉斯在说谎 语言怎能穿透内心 世界末日不会来得如此突然 一见钟情的私奔伤不到劳儿 报复只是自己作践自己 寻找也不过是自我欺骗 回到T滨城十年前的舞会 只是劳儿认为应该操作的程序 失恋发疯结婚 生育遗忘报复 寻找结束 一切安排妥当 她便能在深林旅馆后面黑麦地 安然睡去 世界末日怎可能是一个女人 心满意足的遗忘之旅 一定是杜拉斯在说谎 据说她婚姻数次失败 有抑郁症 也曾纵酒住院 是她在演绎自己内心的思想 让记忆在寻找中遗忘 把痛苦钉进别人的猜测 杜拉斯在说谎 我不是在反对 而是妒忌 不再过问弟妹的学业 我记得我发过誓 永远不再提起这件事 听着电视机嘈杂的声响 弟妹肆无忌惮的嬉笑 空谷柜面把头一蒙我就回到了六年前 表哥哭着告诉我 老师叫我地自己执生 不错那是六年前中考前夕 复读了一年的表哥突然找到了我 说班主任认为我们没机会考重点 叫厉害的高手传答案给那帮有钱人的子女 我知道表哥的难处 在乡下考不上重点高中 就意味着复读下广东打工或者耕一辈子田 表哥复读了一年 退路更不多 我叫他放心我会找我的好友 全校最厉害的老清 多留一份答案 那一年有个女孩给我传了份英语答案 我收了没看 那年我还跟她说家里没钱 考上考不上都不读书了 南下广东挣钱供弟妹读书 然后叫他们赡养父母 我就可以安心流浪了 那一年中考大丰收 许多成绩靠后的都考上了重点 那年听我发誓的女孩读了一学期自费 辍学后音讯全无 那年许多人为我 一个答案到手也不抄 差一分没上公费的傻瓜叹息 那年这个傻瓜拿不到身份证 堂哥也不愿带他南下广东 那年一句不读书你能干什么 把他斥回复读的牢笼 那年他知道学位职称运气 有权有势有财有物的人 银纸可以买到 那年起他不再相信任何 个人集体或者组织 从此对一个女孩的誓言变成噩梦 从此他一直在后悔 没有对读书选择决绝 直到今天他还觉得那样是对的 他不再苛责升学在即的弟妹玩物丧志 也不再劝阻表哥从四川农大辍学回家种地 他开始觉得无所事事或者在电器面前耗掉 与把时间用在读书没什么两样 读完大学再打几年工嫁掉 与不读大学打几年工嫁掉没什么两样 读完初中南下打一二十年工再返乡下耕田 与读完大学再找工作然后回乡下种地没什么两样 或许早日出来工作 父母会早日过上好日子 为此伪诗人不再过问弟妹的学业 在电视的嘈杂声中 继续带着六年前违背的誓言 塞上耳机睡去 好奇 人的内脏与猪的内脏有什么不同 与鸡的鸭的又有什么区别 一直高不明白 今天一个老头 用一把薄刀演示给我们看 大多数人却选择了 蒙住自己的脸 让一份验尸单在猜测 年逾古稀肾积水肺结石 动过大手术流浪多年 什么大风浪没见过 怎么会选择今天 把自己的内脏取出 杀猪或者杀鸡宰鸭一样 总该不会是像伪诗人那么好奇吧 哭泣的石头 一只猫头鹰站在石头上哭泣 它只需要哭泣 在夜里 在萤火虫还在腐草睡觉的季节 哭泣是它生命的全部 无需语言 无需文字 无需声音 甚至眼泪也是多余的 一块石头也跟着哭泣 哭着哭着就 忘掉河流 忘掉故乡 忘掉其他所有的石头 哭泣的石头 在夜里挽着伪诗人 只为自己忧伤 饥饿重现 久居安逸 黑夜叼着未知的庞大 饱嗝连连 一支三角梅的枯萎悄无声息 整个城市的颤抖不值一提 饥饿如同伙伴 儿时走散,重逢突如其来 令人惊讶,不知所措 我像抽空的麻袋 恐惧抽搐疼痛 一切记忆埋葬的毒血 冲破饭碗 切割紧扪心窝的掌心 没有风干的木薯 没有肥大的地瓜 没有奶奶掌钥的暗室 拿什么来拯救肚子的失血 饥饿,在夜里 在他乡 在发育期之后 从黑暗的深渊遥远赶来 乘着月色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我便整夜 在肚子的记忆梦魇 生活离我这样近又那么远 卷缩着 耳朵不是我的耳朵 眼睛不是我的眼睛 广场更不是我的广场 人头碰着人头 脚跟背离着脚跟 生活离我这样近 又那么远 迷失中不知道迷失 濒临死亡不知道死亡 过厌了一个人的生活 一个人的寂寞 一个人的世界 剥掉伪装 处身人海 生活仍塞回我自己 寂寞的自我的小小的自己 生活离我这样近 又那么远 信不信由你 缘分的事谁也说不准 距离事看不见量不出的 心与心的距离 要用嘴添 你说远就远 说近就近 似乎很玄却是真的 信不信由你 心中的村庄 每个人都有一座 属于自己的村庄 当心灵疲惫 找不到出路 供记忆住 让勇气喘息 继续摸索明天的幸福 许多人还生活在那个竹林幽深的村庄 而我只能活在它给我的记忆。 遭遇乞丐 两个乞丐在赛跑 墨云般飘过两袭污衣 在晚餐前 无视行人 无视车辆 无视城市所有的繁华 一头扎进垃圾堆 每个垃圾 堆都可能是 一个乞丐的家 一个伪诗人 还找不到合适的表达 两个乞丐也是傻瓜 忧虑着正常人的忧虑 下一个赛场 兴许就在他家门口 另类行者 时而说着好话 时而哼着小调 一双断臂舞成彩练 一双假肢搬运着油腔滑调 搬运着遭遇悲惨 钱袋在脖子跳舞 怜悯麻木鄙视 无所谓 一节节车厢 一个个城市 把悲惨传下去 把笑声与感谢传下去 把越发沉重的钱袋传下去 故事无喜亦无忧 野花般蔓延 其他的同类 无法表达痛苦的同类 无法把自己的疼痛转化成 别人的怜悯,实实在在的钱物的同类 作出反思要多少夜不眠 谋生真的超越灵肉 高于一切吗 当我老了 当一个人懂得从饭碗打算 他开始老了 当我老了 不能再说话 没有了自我沉溺的资本 也不能沿着梦想匐匍 只有挨着土墙打盹 端着碗 里面盛满空虚 记忆在颤抖的内壁翻滚 顺着阳光的线索 返回故乡 返回稻田 接受墓地的召唤 安眠在师父们的喃麽声 我不知道甚么是痛苦 也不清楚什么叫等待或者幸福 一切过错因此可以 轻易得到原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