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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墙 尘老瀚 不知那些蛀虫用了多少年光阴才把屋梁镂空,也不清楚时光之刀在老墙身上打量了多少回,才决定让它在更久远之前就预约好的风雨中崩塌……只知道今夜,我远离家乡,远离饥饿,在一间简陋的房子独自面对着石灰粉刷得苍白洁净的墙壁,昂着头专注于风扇慢慢的转动,嘎嘎地响,在时空交错中体味生命的无意义。空虚寂寞中想起边远的故乡,永远吃不饱饭的奶奶以及奶奶常常坐在阴影里边乘凉边讲故事的老墙。 一堵老墙,斑驳松软,裂缝像掌纹一样纵横爬布,只是这熟悉的纹路,不知还有谁能清晰辨认,那是岁月的刻刀留在灵魂的伤口。一堵墙,以泥土沙石之躯突兀在来去匆匆的尘世间我总觉得其中存在某种隐喻;尤其是这堵嵌满岁月雕痕的老墙。 墙之屹立于大地,一如人之存在世间;都是在虚空中妄图证明什么而聚集而成的标志。只是墙不能动而人可以自由穿行于不同时空罢了。世间许多事就是这样的,一种物质的存在总有它合理与不合理的成分,而最合理的部分往往就隐藏在看来不那么合理的地方。墙正是由于一旦形成就如同守城的死士,永远屹立在那里直到毁灭的降临才能承担时空最为深沉的记忆。风吹雨打,霜抽雪洗,多少个春去秋来也只能在它愈发深沉的色泽中变成一段段内心独特的记忆。许多墙围起来其实就是许多记忆围成一圈,聚成一堆就成为家,这个能让一直在虚空中碌碌穿行的人类永远惦念、眷恋的归宿;灯火般指引着一群群失散在尘世迷宫的孤儿,穿越物质的迷雾抵达灵魂的居所,忘却生死以及悲欢离合带来的种种恐惧、不安,获取释然刹那的温存。 天地玄黄,墙与人始终只是宇宙洪荒的匆匆过客,他们占据的时空终归要偿还自然,连同所创造的记忆见证的时光,统统尘归尘,土归土。 人去了,楼空了,走了鼠,藏了蛇;荒草一年比一年长,虫豸一季比一季多。是否这原本就属于荒芜,人走了,房塌了只是归还自然原本租借的生活,就像生命归还记忆一样? 我问过许多人关于这老墙的来历,父辈的人只懂含糊其辞,祖辈的人欲言又止,只有奶奶一次又一次告诉我,旧社会,曾经住着一户无论天灾人祸怎样肆虐也能吃饱饭的“地主之家”。 1963年大饥荒饿死了不少人,而我爸爸不适时宜地在那时降生,是地主一家接济母子才顺利保存下来……数年后,一群手挽红袖章,带刀拿棍的人,高喊着“清除四类分子,毛主席万岁万万岁”把地主一家从被窝拖到风雨弥漫的老墙外;接着一把火像鲜血般喷洒在漆黑的夜空,大地割裂的伤口只留下一堆灰烬,和那半截被熏得黑扑扑的老墙,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他们从此没有再出现在老墙旁边……奶奶因为得过地主的恩惠也曾一度戴上与地主相勾结的帽子,在老墙下压抑了数十年后重新冒头的荒草中被批斗…… 奶奶说话时面部表情依旧慈祥平静,只是深深凹陷的皱纹不单预示着风烛残年还显现了记忆结痂的伤痕如同黑暗中静静屹立的老墙怎么也掩盖不住衰败的侵蚀。 一年长过一年的荒草,蟋蟀声响的黑土,没有让谁清楚记起在久远到快要古老成童话的年代里,老墙曾撑起过粗壮实的横梁,乌青的瓦片;或许它自己也像奶奶一样面对日渐苍老的遗忘也只能无能为力。但愿日渐猖獗的老鼠能凭借遗传的基因在荒草中传说那堵老墙下曾住着一户无论如何荒芜的年代也连老鼠能吃饱饭的地主之家,祈祷上苍保佑吃饱了饭的人民。 也常常有多愁善感的小猫大眼圆睁,环顾废屋,涣散的目光似乎感慨万千,喵喵哀鸣几声便慢慢沿着残墙跳下草丛,不时转头顾盼似乎想起了什么…… 其实我还做过许多无谓的猜测。在黄昏老墙拉长的阴影中,奶奶深情的目光、悠远慈悲的声音里,弟妹们专注的姿态上,似乎有所顿悟:那些遥远飘渺的往事因为时空的割裂,从当事人用波澜不惊的语气追述风起云涌的记忆,聆听者循着平静的音调企图返回现场看看那些扭曲之前的面孔是否挂着笑容;摸摸残垣断壁未曾碎裂的骨架或者嗅嗅泥土没染上鲜血荒草之前的味道;而我们进入的常常只是蒙上面纱懵懂隐约的童话,对于事实的真相、真实的感受一无所知;而知道真相的人带着秘密一个个逝去,好奇猜测的人逐渐遗忘,更为生疏的一代看着这些不可思议的事实变成历史书或电影里冰冷的符号。有没有那么一场暴雨清洗过后的月色能照出荒野无字坟碑?这样埋葬的名称就能穿透泥土,带来童话前传的信息,让故事之后的故事始终残留诱人的味道弥漫在不变的荒野,等待上演下一个童话…… 毕生筑建的城墙一旦毁灭,记忆耗尽心血的足迹如同孩童写错的生字被轻轻擦去。这毕竟过于残酷。无论人还是墙都会不甘心的。于是才会有悲愤的孟姜女把世代相承也难免衰朽的长城哭塌,那一声轰鸣震痛了许多麻木怯弱的神经;才有“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陌路人”这歌声穿透层层城墙直刺里面灵魂最坚硬的内核,用虚空的呼声对抗虚空的宿命;从此就算柏林最为牢固的城墙也只能在呼喊中应声而倒。记忆与墙不能永存也不能复制却能通过永恒的声音、文字去尘封、移植。我才明白青砖为何会有物语,奶奶为何留守一堵老墙。 时空可以推倒城墙,让人老去,把记忆剥夺,却不能使曾经的存在于历史中遗失;总会有些残砖碎瓦的蛛丝马迹留给有心人拾起,拍去蒙尘还原根本的真实,甚至化为声音,编成文字,用虚空对抗时空的虚无,以至成为时空的一部分,如影随形。而“古之人与其不可传死矣”,那些不能用语言声音表达的,就由它独自去寻找归宿,就像我们最初来到人世那样。 有些墙是为某个年代某种事物而存在,就像有些记忆总是单为某些人而存在一样;那堵老墙只是奶奶一个不能透露的秘密,或者记忆中突然消失的一部分。仅次而已。 也或许过去的已经过去,记忆或者历史就让它顺从命运安排的程序幻灭。我们永远在制造新的历史与记忆,解决遗忘或许只是一种愿望,该出现的终要出现,该结束的也自然会结束,挽留与猜测只是徒劳…… 然而这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昨晚听妹妹在电话里说,老墙在风雨中倒了,奶奶又一次给她讲起关于老墙的故事,说着说着,不知为何哽咽起来,讲不到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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