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有些灵魂
只有天堂，没有故土
走过千万次的路，如今荒草丛生
只有我日渐老去的身影
随尘土飞舞

是谁时常梦见自己
在故乡上空日夜盘桓
目睹童年一季季被落花埋葬
家园一年比一年荒芜
为何有些灵魂
没有天堂，只有故土

又是谁在灯火阑珊处
独自拾一捧记忆的枯柴
点亮隐痛幽深的忧郁
顾影自怜
为何有些灵魂
没有天堂，也没有故土

习惯等待
你说你习惯了傀儡一样
让人牵着走
在大街上，小溪边
或者乡村小径……
你在等那个给你招魂的巫女
唤醒真爱，恍若隔世的记忆
结果你习惯了等下去
希望生命中必然遭遇的巫女
永远不要出现

怪鸟
天没亮，鸟就叫了
我想它绝不会是叫给人听的——
这时整个城市的人都在
各自梦中洗涤灵魂的尘埃
隔着厚厚的围墙
玻璃还有肚皮

天没亮就叫的鸟
想必也不是叫给同类听的——
它独自歌唱了那么久
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那么它只能唱给自己听了

有一种鸟，它只在黎明前啼叫——
黑夜的宁静属于狗吠
清晨的愉悦属于鸡啼
白天的明亮属于人类
只有黎明前最黑暗的忧郁
没人要

适合一只鸟为自己歌唱

最后一个
你总觉得，自己是最后一个
整个村庄，阳光最早照在你身上
最晚的灯火在你眼里点亮
最冷的风也吹彻着你

为了再看清点生你养你的地方
甚至你会整日整夜地
盯着那片不再熟悉的天空
把手伸进白云的记忆
星星的眼神，还有
飘忽的鬼火，涌动的松涛
这些从村庄灵魂深处出逃的快乐难民

日日夜夜倾听着那条
日渐浅浊的河流，断气前的呻吟
最后一头牛死前在坍塌牛棚留下的叹息
以及最后一个孩子
降生村庄突兀的哭声

但你一点也没有记住
看到的，听见的，都隔着厚厚一层雾
唯一确定的是你嗅到的忧郁
那时你肉体腐烂，灵魂发臭的味道
与村庄、历史，格格不入又自然而然

恍惚间你看见
那些逝去的老人向你走来
一个接一个，微笑着
挨着祠堂门前的巷壁坐定
排着队把一生的记忆摊到你跟前
你知道这便是整座村庄的历史
也是你一生的预演与排练

莫名的忧伤
谁会相信，在没有童话之前
那些不经意的哭泣，会耗尽一生的纯真

有了童话之后，我又得学习撒谎
练习给心事，戴上厚厚的面纱
表达要用华丽而含蓄的方式
哭不能哭，笑不能笑

或许是邂逅错过了最美好的岁月
残忍活吞了希望的初衷
眼睛才会为冷漠含混
隔着厚厚一层忧郁，连童话
看起来也变得血淋淋

在一个人的夜晚，虚伪地
流了多少年，多少次的泪
连自己都不敢相信，曾是真的
课堂上，数十双眼睛注视下
你勇敢地流着泪说——
请愿谅我，不配用悲凉的腔调
侮辱一首绝妙的豪放词——
那是白衣飘飘的初中年代噢

而那些考场上，边哭边写的作文
连同不理想的成绩，按泪痕的姿势
往各个方向寄出的信件
纷纷羞愧地自焚成灰
洒在童话上空，游魂般无归无宿

是谁打你身边走过，悄无声息地扬起尘土
一层层玷污，那来不及设防的内心
又是怎么样的一个夜晚
你开始决心重新练习真诚的哭泣
却发现眼泪背叛了真诚

从来没有如此渴望
心被自己听见，在人群中，自然之外
似乎生活需要滤掉贫病与悲伤
才算正常
一片受伤的叶子决然坠落
你沉溺与自己的悲哀
又一次错过，聆听内心真正的悸动
让那擦肩而过的转身
一生都在重复

也从来没有如此强烈地拒绝一种生活方式
你的思想在飞翔，呐喊在奔跑，躯体却在步行——
各自在不同的世界
彼此迷失，一一被支解

绝望不知源自失败还是厌倦
虚构那么多年，那么多次的爱情
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游戏
日日夜夜虚假下去
直到所有人都信以为真
自己再一次次不遗余力地宣称
这是假的

满怀悲悯的眼睛，掩藏不住荒唐——
明明需要怜悯的是自己呀
连幻觉都不耐烦了——
咚咚咚，耳边缭绕着钉棺材盖的声音
或许从今晚起，我真的该
开始打算，如何了断
一生的真真假假

春天秘史

“前天（2007年2月18日）和刚子到郊外废河床踏春。天下着雨，打着雷，后来雷雨交加越来越大，雨伞不顶用。
路上，我们一直在聊那些沉重而又虚无的人生问题。当我们爬上河床的岩石，都禁不住大声呐喊，但呼声被潮湿的旷野生生没收，像皮球砸在棉花堆一样。不知哪来的冲动，我们拿起地上的鹅卵石，用力砸回石碓。一时间或清脆或沉闷的声音响切春水沁淫的旧河床。
或许我们是残忍的——有许多石头应声而碎。不过若把我换作石头，则宁愿碎裂一击，发出生命断裂、掉屑的绝响，打破死寂的生活气息。
这茫茫荒野，我们走后不知何时才回有人再次来访。春草疯了似的在扩充地盘，用不了多久，它们将要被青碧色的血液所淹没，就像当年为澄清江水吞没一样，失去阳光、白云、足迹，静静屈膝于水草、鱼虾脚下。根基不牢，分量不足的还要随波逐流，像古希腊神话中佛朗斯手下的可怜石头，一直在岁月里打滚磨蚀，变得本性全无。即使足够幸运，搁浅在某个河滩，被喜欢石头的人收藏于华丽的玻璃杯，于自然也是可耻的。当然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看法，我却一直乐此不疲，也一直固执地认为，石头就应当相石头的样——坚硬实用，一点也不花哨摆设，否则就失真，惹人厌。比如一个农民不是手握镰刀、锄头在天地间劳作，而整天摸着扑克麻将；一个文人不是手执笔杆、书卷虔心为学，而忙碌于舔着口水数钱，练习签名……”
一年多以前的日记，像砍剩的一竿甘蔗，横躺在遥远的荒野。我差点忘了，它本身也可能快把自己忘了，想不到它的主人回在自己腐朽之前重新拾起。
当时还没有：“辞赋从今须少作，留取丹心魂相守”的感慨，除了打算用一生完成的那部长篇，文章一般都会写完成才罢休的。不知这段文字为何没有下文。我想一定是某种力量把它冰封起来，让一年多之后才让，我面对那些没有完成的事，再作一次习惯性的猜测吧。
记得那时我捡了几颗石子回来。还幼稚地写了一首叫《春天秘史》短诗。或许从这两个举动可以窥视当时的心绪。

方式也只不过是虚无
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无法回到从前
雨水湿透我的外衣
也停止不了内心的干裂
春雷咋开残冬的宝藏
我只得到颤栗
一头水牛在干涸的河床发情
我只听见卵石碰撞声
那些牛蹄子下的琴键
背叛了激越
在春水怀里苏软
索性把河流的记忆遗忘
连同一堆堆灰烬
放牛娃随同烧烤的人走了
路过的我拾起几块碎石带回床头
它们会乐意在春梦中醒来
说出秘密

我不知，后来真的是否在梦里被石头告诉一场关于春天秘史的故事，只是记得回来时，我把伞让给刚子一个人撑，我一直淋着雨回学校。日记上有一句删去的字写到：“这让我想起从前自个淋雨的情形。”我的眼前应该显现的是初中时，一出门就把妈妈塞过的雨伞插入裤兜，疯狂地跑进雨中，闭上眼睛任由一直强忍的眼泪和着雨水顺着眉毛、眼角、脸颊、嘴角、脖子一路流淌遍全身的清凉寒颤吧。但我接下来删去的却是：“只是，雨雾早已把记忆氤氲，从前的情怀未变，打动自己的已非冷雨可到达。”自己是一个感性的，一直都容易受伤和伤害别人。为了换取多变情绪下安心的刹那，我不知发过多少条让人担心的短信，打过多少个牢骚充斥的电话，写下多少随性的凌乱日记，用虚构的故事伤害爱自己与自己爱的人。
直到今早，我才突然发觉自己的残忍，我连童话都看成血淋淋的，我知道应该明白以前所说的“活得真”有多真了。我永远无法活得像意念中的石头，只是一直任性而为，呆在记忆营造的忧伤里，想当然的定位自己。认定卑微的一生无关他人，逃避着。“你能伤害的永远是爱你的人。”若尘毕业前的话一直视若惘闻。现在想起，至少她和珊歌，小刚，宫城等是我当时真正的朋友，也曾真的担心过自己。
是不是当时，我突然良心发现，发现自己一直在欺骗自己，一点也活得不真，怕自己把自己刺伤所以不敢再把文章写下去？
那么，那个春天藏着一个秘密，那就是怯弱的人不敢面对成长的狂暴。不愿意改变自己的处境，他用碌碌无为镇压了萌动颠覆以往的意念，把早早应当解决的问题拖到以后，还想一直拖下去，最好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