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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寂寞记忆(一些写了很久,永远也无法完成的文章)  |
爸妈与烟酒 1 在还未到过城市学习生活之前,于烟我听到的不是“烟叶”、“烟柄”、“烟根”、“土烟”、“桂香烟”等名词。偶然拾到一两只“青竹蛇”(当地对青竹牌无过滤嘴香烟俗称)烟盒已是很了不起,能在伙伴中炫耀好几天的事情了。更不会懂得还有“大中华”“红塔山”乃至“雪茄”等更高级的称谓。于酒也只听说过有“高粱酒”、“米酒”、“甜酒”、烈酒之分,并不了解“茅台”是国酒,XO是洋酒之别,更不懂“白酒”、“红酒”、“鸡尾酒”、“鹅头酒”又是怎样的一个分法。难怪有人骂我是乡巴佬,一个词,土! 更不幸的是在“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之前,我也只当烟酒都像在我们那小村庄一样,是在农闲时消遣娱乐的一种“男人必备”的技能,全然不懂烟酒在“更上层”的社会扮演着“身分的象征”这一重要角色。因此我有必要说明,我所提及的关于烟酒之事绝非存在为炫耀或提高家声地位而不惜搞出一些不和谐因素的叵测用心;不过是想借烟酒做得符合我“空虚无实,思想性不高,偏庸俗消沉”的文风罢了。 提及我爸妈与烟酒的缘由,得从我“教养差”说起。一向在熟悉的亲友面前,我是没什么教养的人。他们的依据是我不大说话,甚至连打招呼的礼数都不懂,应酬交谈总是扭扭捏捏的又偏喜欢跟社会上的小混混粘在一起,再来个不务正业,放纵烟酒,四出游荡那就更不得了啦。 开始,于此我也只是脸红,并挤着憨笑,点头表示接受教诲,但并不放在心上,以为过了就算了。当遇到这种场合多了,我不免也会打心底埋怨起妈妈来,想想也真是的,她自小并没怎么教导我。“子不教,母之过”,早在孔夫子出生之前就说明了。可这也不能全怪她,她对我说的话不过是重复的几个句子,也确实不知道算不算教化罢了。虽然她有初中文凭,但只背过几段毛主席语录没什么真本领,大概是谈不上有什么家庭教育如此专业的水平的了。更令我尴尬到羞于告人的是,那些话语都与吃喝这为高雅人事所不齿的事情有关。 比如在收获的季节,某天她兴冲冲地煮了一锅木薯、地瓜、玉米什么的杂粮,煮熟了的时候她就会扶着门扇对着村口我玩耍的小坡扯大嗓门呼喊我的乳名:“天养,木薯/玉米熟了,快回来吃咯!”杂粱的名字与“吃”字拖得特别长,使我每次听了都特别不舒服,而伙伴们这时都会哈哈嘲笑起来,如果我还不回去,不久她就会更用力地喊。因此每次我都会,毫无交代地单独退出游戏,连招呼也来不及打就在妈妈从她少年时代学到的、广播里炫耀功绩时用的语调中全速往回飞。回到家的时候已是上气不接下气,以致造成呼吸和说话的不顺畅,一粘烟味,喉咙就萦绕着尼古丁的刺激,经久不散像是被魔鬼掐住勃子一样难受,后来面对“刘三姐”、“真龙”这些特醇烟也只能敬而远之。我还怀疑小腿上全身唯一的也是我一直深恶痛绝的赘肉,也是被这样“折磨成”的。 更可怕的是,直到我上了初中,我还是逃不出妈妈的魔掌。一到家里宰了只不能再下蛋的老母鸡或是到村口磨了两斤水豆腐,她也会提前一两天叮嘱邻家外宿的妍姐,通知我回家吃晚饭;好像我还似她,在叽饿到一大碗木薯粥也没几粒米的年代里,过上午读毛语,下午到田地的半工半读生活。我的胃不好,听说吃不得拌豆腐的久菜和鸡皮,否则会过敏,如此,喝酒对于我,这个被一些粗鄙食物磨损皮馕,实在是一种炼狱;像我这种底层穷寒出身的人有好酒好烟都无福消受真够痛苦的。不管有无逻辑我都认定了这是妈妈一手造成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真恨她为什么不是语重心长地用温柔深情的语气说:“仔呀,你要明白仁义礼乐的道理,将来好好取个职称既可光耀门楣又可奉献邦国……”要不在我手臂上刺几个勉励忠信等唬人的大字也不错。可惜我没那种命!她对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养,千万要记住喔,以后别学你爸,抽烟喝酒的,你看看他每天抱着烟袋酒瓶攒不下一分钱,要不是你姨有本事人也好而大方,你就会像大堂妹那样连小学也读不满……”要不就是在我“不听话”时,比如我在朋友聚会时拿了些他们塞给我的名牌过滤嘴香烟给爷爷抽,或者好事之徒告诉她看见我拿着两瓶酒坐在一个染发青年车尾向着村口公路扬长而去……不管我如何一再强调我没有沾烟酒她都会用带着怨愤混合叹息的语调对我说:“唉,也难怪,你爸是抽烟喝酒的,你爷爷是抽烟喝酒的,你爷爷的爸爸和爷也都是抽烟喝酒的,你以后肯定也难免是一路货色……”我那时不学无术,能记住的熟语也不过“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或是“龙生龙灯凤生凤,老鼠下崽会打洞”那么几个而已。想想自家祖上五代如此光荣的传统,我也没什么好反驳的了,干脆用沉默来抵抗她的数落。但有一天这会成为自我推托“没教养”的借口之恶源,却是我始料未及的。 影响最的后果应该是,如此“深刻”的印象让我心目中的爸爸由大到小都是烟鬼酒鬼的形象,妈妈也是那么絮叨恼人。很早我对他们就失去了崇拜感。不过正是因为妈妈时常提及,所以我对于爸爸为何抽烟喝酒那么厉害一直都是保持着十二分兴趣。 自懂事以来我就开始想办法了解。每次他抽烟的时候我都会像看武打片一样认真盯着观察想要从中破解点秘密。看了那么一两回就发现那过程似乎真的很过瘾。只见他摸了摸鼻尖,然后伸出舌头虚舔一下嘴唇又迅速缩回去,作了个吃完饭后回味的动作;接着用黑中带油烟黄的大手掌从裤兜里掏出浅红色塑料袋烟包,小心地打开活结用拇指与食指轻轻扯了一小撮烟丝,掂了掂分量再把它摊在另一只手早已拿定的“飞马米烟纸”上,几乎与此同时顺手撕下盛着烟丝的那张,把它卷成小喇叭型;最后在用舌头舔一下让口水糊严,一支诱人的卷烟就大功告成了。下一刻的事情就是爸爸把烟尾含在口里撮着嘴努力把夹着烟的双唇往外伸,双手麻利地配合划着一根火柴;一阵白烟升起,烟头和火焰马上就会合一齐点着。这时我会低声对他说,这个动作最难看了,把嘴伸得长长的,像猪鼻子一样,而他并不答理我,只是微笑着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烟,然后慢慢昂高头喷出一系列烟圈。这时我也不再说话了,也昂着小脑袋,看着他的笑脸旁边缭绕上旋的烟圈一串串由小变大,最后随风散去。我总觉得那情形十分唯美,仿佛那小小的烟圈是我童话中的梦,能把我的灵魂带到蓝天深处,作一次神游。而爸爸也不理会我在看什么,想什么,他每次都会在吐出烟圈后用力合上眼,干咳几声皱下眉头让额前拧出一个“川”字,之后再吸一口,重复以上的神情动作,直到把烟抽完。也奇怪抽完烟后他仿佛一下子的精神醒目了许多,本来血丝含混的双眸突然变得有些闪亮了。 我也真的有点相信传言中的“饭后一根烟,快活似神仙”了。在这种种想象中的美好蛊惑下,我曾和小伙伴们偷偷地背着大人们学着卷了小喇叭烟,可是因为父辈们抽的都是粗劣的土烟梗,味道很浓重,我们在一阵烟雾中,被呛得眼泪都掉下来了。身上残留的浓浓烟味瞒不过妈妈,最后免不了一顿好骂。这给我留下了后怕症,往后一直讨厌烟味,也不敢再抽。正是因为这样,我至今也没学会抽烟,来喷出像爸爸一样大一样多的美妙烟圈来。这是一件不知值得可惜还是庆幸的事情。 经历童年到成年这漫长而复杂的岁月考验,心里不免有些苍白的感慨。那就是人生的虚幻与倏忽。你永远无法预知今天所做的事情,对往后的记忆会有什么样的影响;而我们以前的记忆对现在与未来的干扰,也是祸福难料;至于往后迷题揭晓的那一天,结果会是怎么样就更是不可窥视的了。不管那些像悬浮在阳光中的尘埃一般的飘忽思绪有无意义;既然往事已经在我遥遥而懵懂的短暂童年放出塞翁之马,就不必戚戚于结论的如何。我总得感谢爸爸给我这么一次等待寻觅的机会。事实上,我已不知多少年没有认真看到过爸爸抽烟的模样了。或许永远也没有机会再看到如此精彩的抽烟了,除非时光倒转让我再次回到烟雨苍茫的童年。因为现在,尽管我们的生活并没有多大改善,而我们身边的世界却早已焕然一新;烟丝与火柴在爸爸年轻时打工的深圳,已经随同他记忆中的青春成为了历史的沉滓,几乎已没人说起去提到。爸爸偶尔抽上了过滤嘴香烟而点烟早已用上了打火机,最重要的一点是我已察觉父子间微妙关系的存在;我们有了各自的责任与忧虑以及不同的时空分配,他没时间再如此悠闲地抽烟,我也没那心思去看了。这很容易让人想起一个叫宿命的名词。书上说它的一种解释是:无论你有怎么样的愿望,无论你怎么奋斗,无论你的道路多曲折,你最后的终点却是早已确定的。 2 关于爸爸抽烟的问题,大概只能说这么多了。而对于酒与我们一家人的事情也是有许多方面,我是记忆犹新的。 小时候我也非常注意爸爸喝酒的情形。最主要的原因是妈妈特别反对他喝酒,但她又没办法。她每天做完农事,还有一大堆家务要干,这样我爸相对有更多的空闲。于是她给我下了个命令,就是跟在他背后,看着他,起初,我想我还是自己进山里采野果,掏鸟蛋或者约几个小孩一起去田野玩泥巴也好过,不怎么愿意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被别大人和伙伴们叫“跟屁虫”,可每次他喝醉回来都会被骂得狗血淋头,而明天醒来他们还得大吵一架,冷战几天,直到消了气再和好如初,可不久他又得醉上那么一次,这样一来,挨骂--吵架—冷战—和好形成了家里的恶性循环。夹在他们中间我难免有些害怕,尤其在吃晚饭的时候他们只顾冷战,没空理会我饭菜是否合味,是否吃饱。我只好一个人端着饭碗坐在门槛上扒。以至我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人多了反而不习惯。 从此我像影子一样贴着爸爸。 其实我跟着爸爸也是没什么用的,没次他总会在卖日用品的杂货店打上二两烧酒,外加五毛钱的花生米。这里的饮具是口盅,他总是在取花生米之前端起酒盅先啜一小口,砸砸嘴巴,像在品尝一下酒的质量;取来花生米来后,他通常先塞两三颗入口,慢慢的咀嚼,腮帮子有节奏地一张一弛的翕动着,花生米与牙齿磨擦发出“咯吱咂咂,咯吱咂咂……的声音,令我在旁边不停地噎口水,而他此刻正一手拈起一颗花生米,一手慢慢抬起酒盅往唇边送。等到口里的花生米嚼烂了,只发出“切,切,切……”的响声时,他就会用力地啜一口酒,发出裂帛似的响声和着花生米咽下去;这时他的两个酒窝像两个小洞一样在脸颊上露了出来,深深的凹进去,并一边伸了伸舌头发出“嗄,嗄……”的声音,似在向人显示这酒够烈;然后他把头仰成四十五度,及时抛进预备好的花生米。那时我打心了觉得爸爸适合做炮兵,他往嘴里塞花生的动作像极了电影里土八路给钢炮入弹。可那时我说不出口,我正忙着噎口水或嚼花生。他想要“收买”我,替他瞒着妈妈就给我花生吃,要不然干看不准吃。就我倔强的脾气,起初明明小手老想伸出去拿,又怕他笑话我对妈妈不忠,只好转过身搓着手猛咽口水。当然这只不过是父子之间的一小小玩笑罢了,过一段时间,他就会主动塞花生米给我,我假装推辞不要他也会留一小把放在我口袋里。先前几次我忍着不吃,回到家里告诉了妈妈,可只要他不醉,还能完成农活,家里也没碰上正却钱买盐油火柴,她一般都是不了了之的。多次后,我就不再有顾虑了,欣然接收爸爸的“贿赂”成了他酗酒的帮凶。当然上面是他独自小酌的时候。在遇到一大帮酒友的时候,他们会摸扑克行酒令猜马等乱哄哄的,喝酒也不能是一小口一小口而是一小杯一小杯的豪饮。这时“贿赂”我的也变成了爸爸的酒友,他们往往给我一两毛钱买糖吃,独自到一边玩去。当然他喝闷酒时,不用说了,与电视上看的差不多,一声不响地猛往肚子里灌。 也像抽烟一样我终究没有学会喝酒,只能在酒桌上看别人畅饮并不断回想记忆中爸爸喝酒的神态。偶尔忍耐不住也会偷尝几口醉上那么一两次…… 有人说人在痛苦的时候抽烟喝酒,快乐的时候也抽烟喝酒,但只有痛苦的人才会醉酒。要是真的这样,为何那段日子爸爸经常醉酒,他的痛苦又源与什么?我从未想过。在精神匮乏的年代里,我们为年龄阻隔着但却又血脉相连。朝夕相处的两代人又该拿出怎样一块共通的碳火来相互取暖?于是我成人的世界里依然需要童话,喜好数不清的奇迹,希望永远纯粹快乐。可终究我们又不能独自一人在永活岛上忘记过去,忘记成长与衰老带来的伤痕。纵然童话果真只是一枕黄粱,也许还有烟酒与父母所给予的一切爱恨,能让我变成我所佩服的那种人,他“尽可以非常荒凉,但却永远不会孤独;他的心总是一半醒着,另一半睡着,每个夜晚都如此。” 也姑且相信那样的人一直在灯火阑珊处,微笑着等待着我们在烟酒刺激,欲望汹涌的飞扬青春中慢慢转过高贵而空虚混乱的头颅。 2007年春于2#105两室一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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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的回忆,温暖的精神回访。
问候。
小子,搞头打得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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