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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岁月尘封的感动 不知是谁告诉过我,这是一个呼唤英雄同时又缺失感动的时代,人们在快节奏的生活下变得冷漠,庸俗;人们关心的是汽车房子,职称月薪 ……我很惭愧,大概因为的确我也很庸俗,每天过着“只懂埋头旧书堆里把死人的话当做真理,迂腐淡薄,毫无志气的堕落麻木生活”,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可悲,而自己生存的世界竟也如此可悲——圣人早说过没有英雄的时代是可悲的时代。如果在没有感动的年代里,连英雄的存在也无法识别,那又该多么值得可怜! 就抱着如此奇妙的心情,我开始留心与追忆身边的人事,看是否能发现给我以感动的英雄人物。“自古英雄出少年”本来我该把目光集中在英姿勃发的青少年身上,奈何在身边的年轻人不“是游手好闲的小混混就是理想烧坏头脑的愤青”,唯有把目光移向“过桥比我走路还多”的长辈们了。 第一个引起我注意的是一个手臂缺失的越战老兵,我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只好用人们议论他时叫他的外号“金钟七”来称呼他了。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在一群酒鬼口中了解到金钟七的英勇事迹。不止一次我在氤氲的酒气中想象他如同电影中英雄主角那样与战友们一起坚守阵地,直到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饮弹扑倒最后只剩自己一个;前面的敌人潮水般涌来,后面的援兵也像骏马一样向前冲,为了赢得胜利,减少伤亡他一只手托起机枪跨上战壕,一边大声嚎叫一边向敌人疯狂射击…… 然而事实上那是怎么一回事,除了金钟七,没有人知道,而他也从未跟谁提起。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那就是他参加过越战,并在一次战斗中失去了身边所有的战友及其一条手臂。这些或许也没那么重要,最为人艳慕的是他为此获得一个三等功的勋章和一纸特级残废退伍军人的证书。我们的村民是坦率的,他们认为对这些东西能够与名利相挂钩不仅要像有文化的人那样心领神会,还要当作理所当然。为此他们很乐意关注金钟七,关注他将如何拿证书和勋章去摆脱贫困实现从“山鸡到凤凰”的蜕变。结果他们失望了,有的在失望之余还为此感到愤愤不平,原因是金钟七并没有拿这些“国家债券”去兑换时下流行的“新三大件”,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他一直在一家电影院做守门人,拿一点微薄的工资来养家糊口。后来电影院倒闭了,他就失业了。人们便一直期待他拿出“救命符”去度过难关。我相信他们是出于对金钟七的关怀,是善意的,那么后来他们对金钟七“不懂变通,依旧自力更生过艰苦的生活也不愿意伸手向政府讨津贴安稳度日”的失望就顺理成章是恨铁不成钢的好意了。终究人们的好意与耐心是有限的,还得为自己的生活打算。金钟七接二连三的令人失望,他们便不再把金钟七当话题焦点了。也兴许金钟七已经感动不了人们与时俱进的理念了。说来也怪,往后人们把话题转向了如何挣钱致富,或者聊下热播的电视剧,后来六盒彩大潮铺天盖地的蔓延到农村,人们更是忙于研究“马经”,推敲那些史是而非的诗句,细读那些蕴涵天机的报纸杂志……金钟七这个名字几乎完全消失在村尾铺儿闲谈人们的口舌了。 这个寒假我特地问了在城里打杂工的二伯,金钟七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二伯告诉我,据说他现在正在跟“粤剧团”即唱牛娘剧的戏班,做后勤工作,去烧烧火煮煮饭什么的,至于具体情况是怎么样的就无从打听了。听了二伯的回答,我愣了。幸好那时人们正在为热播的《春天后母心》一剧感动不已,我猛地从苍凉的插曲中惊醒,事实上当时我正在看一本叫《绿林豪侠罗宾汉》的英雄童话,并且写着《这年头有点怪》一诗。于是,似乎就在那刻我明白了,这年头真的有点儿怪,但也是可以理解的。比如说金钟七,他即便感动了我,也曾感动过村民们,也曾像英雄一样战斗(说专业点就是贡献)过,但他没有上过电视,没被报社采访过,也没人给他开过表彰会,甚至连他自己也不愿意提及英雄一幕,显然他从来没有认为自己是英雄过。 由于我一直固执地认为,如果金钟七不是英雄,那么同时期的我听说过的同城人就没有什么其它的英雄了;既便有,也是我无法靠近的,那些为人们以英雄看待的高官老板模特明星我何幸瞻仰?他们高贵的气质给我们这种“没见过什么世面,有愚民之见的乡下人”敬畏多于仰慕,感动又何以恩泽于我们? 不得已我只好把目光转向同村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这些老兵有的已儿孙满堂,有的功成名就是德高望重的离休干部,也有的“在十年浩劫中为国尽忠了”,还有一种就是我最想关注而且最有可能感动我,甚至能发现英雄的,他们是由于退役后年龄过大生活艰难讨不到老婆而孤寡终生的老兵。这样的老兵在我们村有好几个,但大多都在我懂事之前在贫病交加中死去,只能在后人们当经典闲话来谈及时才知道,村里有那么几个老人,年青时当兵去了,回来后讨不到老婆,最后一个人艰难生活,死了也没人送终结果人们怎么样随便在屋旁挖个坑用床板夹着埋了。他们的生活也算传奇趣闻,符合一般人追逐的对象。其中事迹最多的据说去年才去世。奇怪的是人们都不提及他的姓名,只呼他“老兵痴”。这称谓大概源于他的形象:他总是穿着老军装,脾气也保持得像与国民党同时代的老军人一样豪放到近似粗暴;传言他有一杆猎枪,没天都要擦两三遍,连睡觉也搂着;还有痴与狂在当地是相通的。 关于他的狂,一直为人们茶余饭后所津津乐道:一次,邻家的猪进入他的菜园,吃光了一园菜叶,他竟然把猪扣押了。邻居正年少气盛,便用较生硬的语气来讨猪;老兵痴一语不发,给猎枪上了气,右手食指随即扣住板机枪口对准那头正在伸舌头回味的猪,突然转身一瞪那年青人,同时扣响板机,嘟的一声,一头百十斤重的猪就应声而倒,那小子吓得屁滚尿流的急忙转身飞逃出门去;故事说到这,说者与听者往往都是轰然大笑的;接着是年青人马上报了警,派出所的人来了,对老兵痴好言相劝,说什么现在枪支管理甚严,老革命应当响应党的号召把枪上缴,并把猪肉还给年轻人……老兵痴听了顿时大怒,“交你妈个X”,劈头就是大骂,“老子在战场上拼命时,你们这些鸟蛋还未成行嗫!别说这头猪吃了我的菜,就算没吃,我把他宰了当饭吃也没话说,我这把老骨头当真饿死了,你他妈的才叫对不起党和人民……”说到这里笑声会更炽,个子矮的脸上准要捱不少口水;一顿好骂派出所的人也只好无奈地离开,并好言安抚一下年轻人及其四周围观的人,叫他们少惹老革命就行了,有什么事情就让着点他,都八九十岁的人了又无儿无女的,毕竟也为国家和人民拼过命令……这时好多人就会问“国家应当有专项拨款作为老革命的生活费吧?”,回答是,谁知道到底有没有,有又有多少,逢年过节的时候民政部门就以派出所的名义送去一只鸡公,几斤米面,全年补贴不过百十文。于是又有了另一段故事——一年派出所换了新所长,过年时忘了叫人把慰问品给老兵送去;那时老兵痴正好没米下锅,就驻着拐杖步行了十多里路到镇里找民政步的人问个究竟,但人都回家吃团圆饭了,他很生气大骂道“狗娘养的,你们都回家享福去了,老子还没米落锅”边骂边转过身向旁边的派出所值班室走去,狠狠砸了一块玻璃,整个派出所都沸腾了,所长从秘书处了解到情况后,马上筹备慰问品,客气地赔礼道歉,还用专车送老兵痴回家…… 这些“猛料”在村里是人所共知的,而那写不为人知的又有多少,没有人清楚。在讲这些趣事时我发现当场唯一没笑的是老支书,我知道他也是当兵出身的。 当我看到《绿林毫侠罗宾汉》结局时,年迈的罗宾汉在小约翰逊的陪同下,回想着冲锋陷阵的往事,念着妻子的名字在绝望中死去。我似乎明白了金钟七为何不愿向人提起战斗的情形,也不轻易提及勋章等事情:能够在战场上活下来已是十分幸运的了,那些抛头颅洒热血的战友甚至连唤他入梦的亲人也没有一个,他们把青春和生命都献给了家国民生的和平与安全,还要承受岁月的遗忘,潮流的覆盖…… 自然,老兵痴楼枪入眠也就不足为怪了,兴许他梦中还是战场的硝烟与绝望中的孤独。在战场上,作为一位士兵,是不允许也没有时间去恐惧死亡的,相反,血染黄沙是一种光荣;活下去了,却要忍受孤独与惨烈记忆的折磨,痛苦还没人理解得为生活而左寻右觅,这才更可怕;在现实生活中,他们没有失去军人的尊严,也不屑名利,始终保持真率真忠诚的本性;却不再是英雄,他们已经没有事业,没有职务,想必他们也曾伸出握枪的手想抓住什么,可他们的青春已献给了战争的号角,无从充实自己贫乏的生命去获取更多生存发展的资本,抓住的只不过是一双残缺的筷子,艰难地为喂饱干瘪的肚子而戚戚忙碌。这一切都超出了人们心目中英雄的指标。 诚然,报纸或其他媒体披露的英雄或感动人事,真能感动人们,电影和电视剧也能催人泪下,它们像春水一样滋润着人们不易满溢的良知与真善美;然而那都是些典型的个别,如果身边也有同样的英雄,同样的感动,自己却舍近求远一味追寻遥远的而让身边的逐渐为岁月尘封,这也是极其可悲的。 金钟七他们不是罗宾汉,我也不是他们身边忠诚传诵英雄事迹的小约翰逊;我们无法也未曾想过能随童话流传千古,恰恰还有被嘲讽鄙视的风险,然而在所谓“呼唤英雄,缺乏感动的年代里”我决心不遗余力地挖掘那些为岁月尘封的感动;即使那感动自始至终只能恩泽于我一人。 2006年冬于2#105两室一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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