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只得写下去 把纸向黑夜深处摊开 把黑夜向思想深处摊开 记忆那么轻,笔头这样重 我能写下什么呢 纸的空白就是大脑的空白 我梦回家乡 像个老知青重返农场 目光探不到半点熟悉 ——泥砖瓦房、画在墙上的乌龟 长满水草的池塘 所有的游戏及游戏的地方 阴暗成背后,无法看清的背影 如同黑夜起伏踊跃的青山 向远方未知的幸福 永远做着准备的姿势 在时空之内与时空之外 一声不响 向前没有去处 回头找不到路 只有一把把认识你的声音 在你辨不出容颜的头颅 一声声把你喊老 在记忆之内与记忆之外 苍凉欲泣 被记忆背叛 被故乡背叛 被天堂与地狱背叛 没有时间与空间的概念 我能写下什么呢 一滴泪浑浊尖厉 狠狠穿透单薄到无法承载 生命过程任何重量的剪影 进退维谷—— 只能写下去 我们都一样 我们都一样 住在同一个房间 在生命同一个向度飞奔 拉下窗帘 你可以伴唱,我可以独舞 拧熄灯火 你可以安眠,我可以痛哭或者静静流泪 推开一扇窗 你可以进来,我可以出去 同一扇门,日夜出入 我们可以一千零一次次次擦身而过 也可以相遇一刻一刻过后永世不复再见 或者根本没有遇见 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房子外,那些自由远去的身影 可能是我的亲戚 也可能是你的朋友朋友 不过,不用羡慕 那是在另一种方式 重复我的生活—— 我们都一样—— 独自奔赴生命早已确定的向度 等待 多少年了,你还在等他先开口 相遇的竹林 一只猫头鹰夜夜蹲在那儿 看竹子一季又一季 落叶、钻笋、脱铎 一竿被砍倒另一竿补上 竹林似乎还是当年的竹林 茂密、清幽合适浪漫的游戏 在没有亲历疼痛的明月眼里 圆缺、升沉、消失再开始 一切如同可以随时重复的游戏 猫头鹰断续而乏力的哭嚎 在时空如此广博的背景 一丝丝淡退,漂浮成小径斑驳的掠影 在两个人心间摇曳 差一点,你就在猫头鹰的怂恿下 率先撕破多年冷战的隔膜 也许月光太轻浮 也许竹林太慈悲太宽博 所有遗憾与伤感 被一一拒绝 或者那个时间,这个地点,此情此境 可以包容一切 美的丑的对的错的无所谓 多少年了,明知没有结果只剩希望 两颗同样敏感而脆弱的心 还在等待对方先妥协 等着等着就有人带着期望远离 等着等着就剩下一个人的记忆 等着等着猫头鹰的沉默代替了一切 醉月光 奶奶,我又一次醉倒了 半夜渴醒 月亮很圆,夜色很好 但您看不清了 您日渐消失的视力 只能化作月光 在我梦里漂浮 如同我醉酒夜行的步伐 奶奶,我又看见您天未亮就摸索起来 用手电筒照亮打蚊子 给我盖严被单 穿衣、梳头、煮粥 然后唤醒我 娇气慵懒的童年 奶奶,我知,现在是您怕我渴坏了 特意穿越时空将我唤醒 就像多年前的那些清晨 奶奶,真的,月亮很圆,夜色很好 床头泥墙的破洞一定还珍藏着 多年前月光偷吻我沉睡的 脸颊那份娇羞 就像现在,月光泻在我脸上 依旧那么温热 如同眼泪流过,又恰似您掌心的温柔 奶奶,您是不是又习惯地 在吠天的狗叫中惊醒 轻轻的把被子向里面移 怕那个顽皮的孙子着凉 奶奶,现在没有人在您身边 也没有人在他身边 黎明前渴醒凉醒 他看见以前的您 又伸出枯蒿而温热的手掌 抚慰他任性而娇弱的身子 奶奶,月亮很圆,夜色很好 您的目光在月光中 温柔而明亮 让长大后的孙子 从酒醉中醒来又走向记忆的醉意 双眼迷离 能说话的哑巴 我跟自己说话 跟黑夜说话 跟书本说话 跟一切非人类说话 其实我最渴望的是跟人类说话 我张开嘴就是说不出来 就那样愣愣哽噎在熙嚷的人群 像一只被阉割的公鸡 我成了一个能说话的哑巴 为难 爬山是一件让人为难的事 你爬上一座山顶 再想登上另一座高峰 必须走下山去重新往上爬 在新的山峰感觉还不如曾经 若你选择了回到从前 还得下去,重新爬过 可能这次你在路上、半山腰就累倒了 也可能你感觉到在新的山峰 永远比上一座好 于是来回奔突 始终无法让自己安宁 空剩一份劳累 倒不如在一个峰顶呆定 让自己慢慢相信这座山最好 静静看轻眼下的一切 远方的一切 头上的一切 然后心满意足地安眠 希望有我 睡前吵着奶奶讲故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往往我睡着了 故事还没有结束 我的梦就成了故事的一部分 故事讲完了 结局就留在我梦里 缥缈着,难以记起 我才明白,为何那些故事 奶奶讲上一千次一万次 我都不会厌倦 现在她老了 看不见也听不见了 没有人听她说她也不想说什么了 但我知道,她一定在回忆 ——但愿里面有我 与友人书 灰头土脸愧芳华,曲赋诗词未到家。 非是同沦惆怅客,知君何事哭天涯? 寂寥何忍枕边听,最是多情夜雨声。 敲碎残红情满地,魂香一路伴君行。 乌雀南飞春树近,悠鸣骐骥应声频。 良枝明主方方有,何处清风呈剑心? |